据说我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。
SMA。
因为那个名字拗口难记的病,别人走路时我坐上了轮椅;
别人去学校时,我去了医院。
据说在学校可以交到“朋友”。
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?
偶尔呼吸困难时,身上要被插满冰冷的管子。
每天都打针吃药,为什么还是不见好转呢?
有一次,我看见妈妈和爸爸在哭。
只要我忍住疼痛和恐惧,装作没事,爸爸妈妈就不会哭。
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所以我假装没事。
然后,爸爸妈妈也假装笑着说:“快点好起来回家吧。”
真傻。
我都听见了。
他们说我活不过18岁。
其实,我记不清家是什么样子了。
我最早的记忆,就是这个病房。
我总是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,想象着在云朵间飞翔。
那云朵是不是比这里更柔软?
吃掉云朵会不会像奶油一样甜美?
这种童话般傻傻的想象。
比起狭小的病房,我最受不了的是这不听使唤的身体。
生日时,我会收到蛋糕和童话书。
生日真是件奇怪的事。
为什么要庆祝我的出生,还要送我礼物?
不过,好像也有一点点开心。
7岁生日那天,我第一次向爸爸妈妈撒娇。
说想去游乐园。
虽然我不知道游乐园是什么,
但既然大家都去,我也应该可以去一次吧。
老天爷不是讨厌我。
只是对我犯了个小小的错误。
我大概是这么想的吧。
爸爸妈妈为难地笑着,把我抱上轮椅带了出去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。
我坐在车后座,看着模糊的车窗外,不知不觉时间就流逝了。
到达游乐园时,
人们正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我还看到了边哭边闹的同龄孩子。
好冷。而且关了灯之后,一片漆黑。
“今天雨下得很大,不能玩游乐设施了。对不起哦。”
为什么妈妈要说对不起?
看到妈妈难过的表情,我更加生气了。
下这么大的雨又不是妈妈的错。
游乐设施什么的无所谓。
我只是不想看到妈妈难过。
我学着其他孩子那样,又哭又闹。
于是,爸爸冒着雨去买了叫做棉花糖的东西。
样子就像我平时看到的云朵一样。
而且,真的像奶油一样甜。
回家的车上,我紧紧地攥着棉花糖。
手上黏糊糊的,但我感到无比幸福。
啊,撒娇说要去游乐园真是太好了。
要是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。
看着我这样想着,哼着歌的样子,父母的笑容。
“千歌,你在唱什么歌呀?”
这是第一次。
我看到爸爸妈妈笑得那么开心。
明明我只是个任性撒娇的坏孩子。
“……生日快乐歌。”
我也可以笑吗?
然后,几秒钟后。
在那笑容的背后,
我看见一辆巨大的卡车在雨中打滑。
父母就这样离开了。
在这家照顾我的医院里。
就像雨中坠落的棉花糖一样。
直到那时我才明白。
老天爷不是犯了错误,而是真的极其憎恨我。
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。
都是我的错。
因为我,爸爸妈妈才变成那样的。
我甚至没来得及道歉。
如果那天我没有撒娇的话。
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自己不配幸福。
如果我这样的存在没有出生,爸爸妈妈一定会幸福的。
别丢下我一个人。
我也祈求能死去,但医生和护士们都不听。
反正身体也快不行了,为什么还要强行让我活着?
他们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,咂着嘴,
说“连这样的人生都有……”
然后用我来安慰自己,才把我留下来。
……
好吧,我会活下去。
在“伊甸园”,永远。
[ 东京中央医院第一病房:护士麻衣的日记 ]
[ 10年前,雨天 ]
一个7岁的小女孩因交通事故被送来,浑身是血。她叫一之濑千歌,是我们医院SMA(脊髓性肌萎缩症)的康复治疗对象。父母在事故现场当场死亡。真是太惨了。
[ 3天后 ]
千歌终于醒了过来。身体状况比事故前恶化了很多。她用失去焦距的眼睛望着虚空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……
“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。”
这对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,是无法承受的。我的心都碎了。
[ 1个月后 ]
她一言不发,也不肯吃饭。听说以前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害羞地开心起来。我送给侄子侄女一台笔记本电脑时,他们高兴得跳了起来,这让我想起,我把一台不用的笔记本电脑带到了病房。千歌会不会也稍微喜欢一点呢?也许专注于某件事能帮助她活下去。
[ 3年后 ]
千歌完全沉迷于笔记本电脑。事实上,这孩子是个天才。她如此专注地打字,竟然是在创造一个虚拟现实社交平台“伊甸园(Eden)”。这么小的年纪就成了系统总管程序员。
[ 伊甸园正式上线日 ]
伊甸园上线了。与现有的VR Chat不同,它声称可以通过脑电波将感觉与虚拟化身完美同步。我也戴上了“脑波同步护目镜”。粗大的电缆线有点吓人,但因为有紧急登出系统,所以还算安心。
无数人沉浸在无限的数字世界中,创造符合自己喜好的个人地图,度过时光。千歌,你躺在病床上梦想的自由世界,原来是这样的啊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[ 近期 ]
伊甸园内部出现了被称为“Serpents”的神秘威胁。这些是高度复杂的病毒,还是恶意的黑客组织,我们不得而知。他们使用未经授权的武器猎杀用户。据说要消灭Serpents,就必须进行直接的“战斗”。我因为害怕而退出了连接。千歌最近也因为Serpents的问题,每天都愁眉不展地盯着显示器。
[ 1个月前,她的生日6月11日 ]
千歌最讨厌的日子,她的生日。
千歌陷入了昏迷。
似乎不是因为身体状况。她的身体还能支撑一年多。
千歌戴着护目镜,在与伊甸园同步的状态下失去了意识。据说强行摘下护目镜或解除同步可能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。我们只能将孩子连接到生命维持系统上,等待她自己醒来并登出。我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千歌,如果你去了伊甸园,我能见到你吗?